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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收割

时间:2020-09-24 10:44:17 来源:新华社

新华社成都9月21日电(记者吴光于)离开偏远、潮湿的拉木觉村3个月后,52岁的赵早日又回来了。正在火塘边睡觉的黑猫“啾啾”似乎感应到什么,猛地惊醒,连懒腰都没来得及伸就蹿出院门,一溜烟跑到村口。

地处大凉山腹地的拉木觉村,是四川最后300个还未退出贫困序列的村之一,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氤氲在雾气里,庄稼的收成很少,58公里外的金阳县城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
拉木觉村位于大凉山腹地的一座高山上,沿着悬崖边曲曲折折的山路行车数个小时,才能抵达约60公里外的金阳县城(无人机照片)。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深山往事

赵早日回老家是为了收割地里的庄稼,看看他的羊儿和已经20岁的老猫。离开这里3个月了,有点恍如隔世。

赵早日和妻子曲么木土火在田里忙碌(9月5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   20世纪30年代,赵早日的爷爷从云南昭通搬到这个大凉山腹地的彝族村寨,为子孙找到一片容身的土地,却没能摆脱贫穷。

赵早日小学时成绩很好,读书的梦想却在母亲病倒那年戛然而止。他11岁时已开始下地干活,13岁第一次赶牛犁地,犁头太重,怎么使劲也抬不起……哥哥和弟弟一直读书,后来都有了出息,只有他终日与大山为伴。

在家里的火塘边,说起以前过的苦日子,赵早日落了泪。家里的猫“啾啾”安静地陪伴着他(9月5日摄)。 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   如今,荞麦已被早几天回来的妻子曲么木土火收割得差不多了,地里还有一些土豆。一锄一锄地挖下去,一个一个地捡到箩筐里,他们一前一后地忙活着。相守32年,春华秋实在他们的额头上留下深深的印记。

赵早日说,妻子年轻时美得像朵索玛花,婚礼那天她穿着美丽的百褶裙,胸前还挂着一支口弦——那是大凉山的青年男女弹拨给心爱的人的小乐器。但自从嫁过来,她就很少有机会用它拨出动人的旋律了。他们几乎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干活:放羊,喂猪,种地……孩子一个个出生,地里却变不出更多收成。她的一双大手厚实而粗糙,布满经年劳作留下的伤痕。

赵早日的妻子曲么木土火在喂牛(9月4日摄)。 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他们的身后,是凉山17.8万尚未脱贫的父老乡亲。千百年来,贫困犹如一根生锈的铁索,紧紧绑缚着这片土地。高山、深谷、平原、盆地、丘陵相互交错,耕地主要分布在丘陵、低山、中山山麓的缓坡地带,高稳产田地人均很少。玉米、土豆、荞麦、燕麦艰难养活着一代代凉山人。

赵早日还记得他第一次下山——走了6个多小时山路,远远望着那些从楼房里走出来的人,那么气派,再看看自己,衣衫、满腿是泥,他既羡慕又心酸:“这辈子我是注定要吃苦了,但我的孩子不能再像这样。”这些年,夫妻俩节衣缩食,把孩子们都送进了学校。

山民进城

过去20多年,有11户人离开了拉木觉村。赵早日何尝不想走呢?但他无法丢下妻儿去冒险。贫穷像一根刺,将他牢牢钉在大山里。他羡慕城里兄弟们的生活,却也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直到去年,他听到一个新词——易地扶贫搬迁。“搬到城里去住新房子,国家出钱!”他不敢相信,直到他跑到70多公里外的马依足乡,亲眼看到正在修建的“千户彝寨”,他信了。

一大片建在半山坡地上的新房与县城隔江相望,就连县城最好的居民小区也没有它气派。连接两岸的跨江大桥已近竣工。“搬到这里,大家就是城里人了。”他迫不及待地告诉妻子。

在金阳县马依足乡东山社区的新家,赵早日把新电视机摆在客厅的电视柜上(9月5日摄)。 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今年6月2日,赵早日搬家了。妻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坐车晕了一路,可一到新家,什么难受都忘了。140平方米的新居有三个卧室和一个大露台,燃气灶、热水器,都是他们过去从没用过的东西。县里还送来电视机、洗衣机和1000元的家具购置补贴。搬家头几天,赵早日醒来时总要掐自己两下。“这么大的房子,自己只花了两万元,梦里都不敢想啊。”

每天夜里社区的居民们都会围在广场上跳达体舞。翩翩起舞的妻子虽已老去,笑容中却有小女孩般的光彩。刚刚过去的暑假里,孩子们第一次在家里的书桌前复习功课。老赵给自己买了部智能手机,学会了用微信。

过去5年,凉山州有35.32万像赵早日这样的人,通过易地扶贫搬迁告别“山头”搬进“城头”。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位移,而是一场命运的突围,更是一场社会的变革。认同、接受、适应新身份,无法一蹴而就。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,老家的土地仍是安身立命的根。为此,政府保留了他们在原住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,也保留了部分生产用房,方便有意愿的人轮流返乡搞种养。原住地则纷纷成立专业合作社,鼓励搬迁户流转土地入股。

拉木觉村从去年开始搞起了养殖土鸡、鹅、山羊的合作社,村集体截至目前收入已达到15万元。这个零的突破让农民变成了股东,让撂荒的土地重获了生机。

赵早日和妻子曲么木土火在家里吃午饭(9月5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“干脆把羊拿去入股吧,等土豆挖完就不种地了。”赵早日和妻子商量。做出这样的决定,他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:在东山社区,政府为每户搬迁户提供3000元的产业奖补和2.5万元的低息贷款,鼓励他们入股专业合作社。社区成立了运输企业、建材企业,优先保障搬迁户就业。社区还成立了8个党小组,憨厚的赵早日被大家推选为第五党小组组长,上任后每个月能拿到1000多元补贴。妻子也参加了社区的彝绣合作社,绣一双袜子挣17块钱,手脚麻利的她一天绣五六双不成问题。“将来你挣的钱我俩花,我挣的钱就供孩子们上学。再干几年,等孩子们都大学毕业了大家就能享福了。”妻子点着头,赵早日的眼里放着光。

最后的告别

入秋,从金阳到昭觉,再到更远的布拖、普格、喜德……大凉山一个个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里,青壮年们锁好新居的家门,奔向老家,奔向地里的收成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这是最后一场秋收。新家园旁边建起了工厂,去往长三角、珠三角的劳务输送专车带着年轻人的梦想去向远方。

9月4日,赵早日和妻子背着收获的土豆回家,他们要把这些收获的土豆运到金阳县城卖掉。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回到拉木觉村的第三天,夫妻俩快挖完土豆了。山岗上传来“咩咩”的羊叫,它们似乎也嗅到了告别,穿过浓雾来找主人。赵早日跟它们嘀咕了很久:“我是舍不得你们啊,但人总要往前走吧。”

“以后再回来就是看父母,看它们和猫猫。”老赵打算把地租给邻居,自己再也不种了。

赵早日和妻子曲么木土火在火塘边烤白天收获的土豆作为晚餐(9月4日摄)。新华社记者 沈伯韩 摄

下山前的那天夜里,火塘边的妻子突然拨起了口弦,当大伙一起鼓掌的时候,她笑得像个小女孩。赵早日把“啾啾”搂在怀里,摸了又摸。“它老了,去新地方会不习惯的,就留在这里陪着父母吧。”

9月5日,赵早日下山了。装好200多斤土豆和700来斤荞麦,挥别他生活52年的村庄,坐上村党支部书记的皮卡车向着马依足进发了。

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上,年少的他曾含着泪,目送哥哥、弟弟走出大山;成为父亲后,看着孩子越走越远。今天,他要沿着它,去往新家园,开启新生活。


编辑:李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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